注重德育,更多藝術,找尋成長的智慧 —專訪指揮家黎志華

 在我們上一次“對話4.0”的討論中,來自亞洲各地的教育者和學生分享了每個國家在新冠疫情之下學校教育的情況,一同探討了正在熱議的“在線或離線”辯論,以及新的授課方法的積極和消極方面。

最初由工業化興起而建構的公共教育的原始定義,引起了參與者的質疑:它仍然適用於我們今天生活的世界嗎?除了教授數學和英語外,公立學校的核心作用是什麼?學校如何幫助並引導孩子們追求他們自己想要的生活?

為了回答這些懸而未決的問題,我們採訪了新加坡國立大學楊秀桃音樂學院的管弦樂隊首席指揮,同時也是指導人們尋找自己的生活道路的人生導師黎志華(Jason Lai)先生。
黎志華以他豐富的生活經驗和堅定的品行,向我們講述了教育的深層含義,這個概念對他意義深遠。

“我會按照學生的步調來設計學習節奏,廢除成績打分,並向對待數學和英語一樣對重視道德和品行”

很多人都會說,教育是開啟美好未來的關鍵。然而黎志華解釋說,認為數學和英語確保成就成功的未來,這種思維是很限制性的,認為這是“更好地了解自己的關鍵,這樣你就可以開始與世界互動”。

“教育可以有各種形式。 我們都有不同的天賦和技能組合。我認為一流的學校會認可這一點,而不是讓每個人在生活的特定階段必須處於某個特定的水準,這實際上會毀掉人們。”

他強調了學校教育傳授的道德品行的重要性。在現在的趨勢下,道德的重要性很容易被忽視,孩子們被告訴生活完全是為了實現目標,達到目標,有所成就。而黎志華認為,對於孩子來說,更重要的是“探索事物的能力,並且在那個領域內感到安全”。

“成年人會說: ‘生活是一個叢林,所以你必須強大,否則你就會在甚或中失敗。’“我不同意這個觀點,如果你不斷地被期望你獲得好成績的父母所施壓,那麼你自己的位置到底在哪裡?你只是一個學習機器,只是學會機械重複事實,而沒有真的學會任何東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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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志華從父母身上學到的職業道德感和樂於助人,比他在學校的學習,給他留下了更深刻的影響。 黎一家在英語並不流利的情況下從香港搬到英國。 “我認識到,要從頭開始積累一些東西,賺取每天的食物是多麼困難,他們別無選擇。 也許因為他們過有這樣的掙扎,我的父母總是在幫助有需要的人。 我想我從未忘記這一點。”

因此,他的經驗和教訓可以歸結為 “如果我要重建學校,我會按照學生的步調來設計學習節奏,廢除成績打分,並向對待數學和英語一樣對重視道德和品行”。

人生有高低起跌
超越目標的動力和背後故事

黎志華認為自己在幼兒時代是一個很普通的孩子,不像其他許多人那樣真正地知道人生目標。然而,在10歲時遇到音樂成為了他一生的轉折點。 “從我剛開始接觸音樂時就知道,這將是我想要在生活中專注的事情。”

他在專業音樂學校度過的三年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這所學校“不會在意你來自什麼背景的,而僅僅是關於你如何演奏樂器:來吧,我們會為您提供幫助,培養你的能力並激發你成為音樂家。”

反而是他後來在牛津大學度過的4年對他來說成為了一段艱難的時期。 “這不是這所大學的錯,而是我試圖在我一生的尷尬時期中找到自己。” 黎志華感覺自己不適應環境,他被冒名頂替綜合症(Imposter Syndrome)困住了,他說一生都受到茂名頂替綜合症的困擾。黎志華這個在每個人眼中都是無可爭議的成功人士,對我們說了他小時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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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6歲開始第一年的學業時,每個人程度都是相同的。 然後第二年,我被選為在“尖子層”學習,這一級被認為是聰明或有能力的孩子。 我很高興能被選入那裡” 但是在第三年,黎志華被降級為B級。

“我仍然記得嘗試去閱讀發給父母的信,試圖去理解他們為什麼覺得我必須降級。” 學校說黎志華缺乏信心,他需要建立更多的技能。 “我記得感到羞愧,感到自己不夠好,不夠優秀。 我認為這是在我之後的人生中一直伴隨著我的東西——試圖向世人證明我足夠出色。”

在第四年他仍然是在B級班,但這時候黎志華的心態已經變化了:“我記得曾對自己說:如果我是在B級,那我要做B級中最好的,然後我要幫助其他人。”

在那之後,黎志華會刻意盡快完成他的工作,從而可以幫助他人。他回憶說:“這並不總是一件好事,我會因為做得太快而犯錯誤,但我真的很想幫助其他同學。”

儘管經歷了苦樂參半的回憶,其中一些對於十幾歲的人來說也是痛苦的,但是黎志華並沒有用太負面的解釋來看待這段經歷。 “ 當人們擁有‘背景故事’ 時,他們往往會比相信自己是完美的、聰明和有吸引力的,更努力推動自己前進。”

藝術和文化是生活中的詩篇

上個月,新加坡的一項令人震驚的調查顯示“社會上最不必要的工作”是藝術家,接受調查的人中有70%同意這一點。然而,在持續的疫情大流行中,人們在面對漫長而未知的居家時間的困境,再次使人們質疑對藝術家的這種集體低估。

黎志華提醒我們,藝術和文化的功用是“滋養人們的靈魂” “看看人們在疫情之下在做什麼是很有趣的,人們在讀書,看電影,聽音樂。這些是什麼呢? 這些都是藝術。”

藝術給我們的生活實際帶來的影響遠遠超過我們所認知到的,“在我們忙碌的生活中,我們需要養活孩子,需要工作來支付汽油費。 還剩下什麼? 所有其他空間都可以用藝術和文化來填滿。 在這個渴望權力和追逐金錢的理性世界中,很容易忘記我們需要以更持久的方式與靈魂保持聯繫,而你可以通過藝術和文化來觸碰到靈魂。”

藝術的意義不僅僅是裝飾性的、功能性的娛樂休閒。儘管他以前“從來不是詩歌的粉絲”,他最近才開深深刻理解詩歌的含義,難以置信的美麗和重要性。 “是個可以說出這個世界上無法直接說出的話。。一行詩可以蘊含整整一代人的思想。我認為藝術和文化只是生活中我們沒有看見或者看不見的詩。”

黎志華進一步指出,藝術的一個重要方面是能夠激發想像力,這會幫助人們成長。 “小時候,我一直喜歡故事。當一個孩子聽到故事時,他們突然想像自己在那個地方。這是一種奇妙的從現實生活的逃脫和進入某種你探索的事物。”他認為這在當今尤為重要,“因為這種向權力,金錢,最後期限和股東滿意的方向的追逐。”因此,除了道德和品行之外,黎志華還建議藝術教育應當更多地參與學校,而不是更少地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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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猶豫地尋找良師益友

作為一個已經被廣泛認知為天才的年輕人, 他沒有尋求導師,但希望他曾這樣做。 “不幸的是,我當時並不相信我一生都需要一位導師。 成長路上,好奇心變成了一種滋養我的自我和自戀的東西。” 黎志華引用《初學者的思想》一書來解釋:初學者的思想有很多的可能,而專家的思想則有的少。 “ 我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假裝自己有專家的頭腦,因此,我開始擁有更少的可能性。”

儘管他認為自己什麼都知道而並不需要特別的導師,但是,黎志華確實從富有智慧的著名人物(如指揮家科林·戴維斯爵士)那裡得到了一些“靈魂建議”。

“他確實是一個很棒的,熱情的人,”黎志華回憶道, “在50年代和60年代,流行一種全權的指揮方式。就好像,’我說的話,別跟我爭論’。科林爵士告訴我,當他回看自己的早年時都會害怕,因為自己確實表現得像個專制暴君。

”在一次會議上,黎志華正在和這位偉大的大師討論,當科林爵士問他將會如何指揮一段音樂的時候,黎志華用了一種很強烈、很複雜的方式,試圖成為’領導者’,然後他說; “哦,親愛的男孩,你為什麼要這麼忙,為什麼不讓它自然地展開,然後讓音樂這樣流動…” 並展示了他溫柔的指揮動作。

”黎志華仍然生動地記得他聽到這個建議時的反應: “但是你是可科林·戴維斯爵士啊,只要你手一揮他們會完全照做。 ” 科林·戴維斯爵士看著他嚇了一跳,但沒有再說什麼。多年之後,傑森才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而科林爵士是絕對正確的。

“並不是因為他是科林·戴維斯爵士,重要的是他通過他的手勢展示出了音樂的靈魂。 那才是最重要的。 這與成為重要人物無關,最重要的是專注於音樂本身。 因此,他這件事情上對我來說是一個偉大的導師。”

“我們很容易忘記我們每個人都是有價值的”

在他意識到人生導師的重要性的同時, 他現在做指揮家的同時也在擔任人生導師, “有一句古老的至理名言說,如果你去不分享自己的智慧,那麼它就會腐爛。 我真的相信是這樣。我很樂意分享我現在有的一點智慧,因為如果我不分享,它就會消失並腐爛。”
黎志華執業的指導類型是“發展指導“ (Developmental Coaching)和”整體指導“ (Integral Coaching)。

“指導不會給出答案,不會試圖解決問題。 我們會試圖引導你深入研究自己,看看是什麼可能會和可能不會阻礙你。” 他說,客戶帶來的問題通常並不是真正需要指導的問題,因為它是更深層的。因此,指導可以幫助客戶了解問題背後的更深層原因。

眼前的問題是表面現象。比如,問題可能在於他們在工作中沒有得到晉升,他們對此感到沮喪。通過多次談話,你可能會發現這個人有一種向全世界證明自己成功的心理需求,然後你將開始真正探索他們為什麼認為自己有這種需求。 ”導師不會提供解決方案,而是會幫助你看到自己。”

黎志華發現指導是一件極有收穫的事情,因為這是一個雙向的過程:客戶需要他去看懂和聽懂他們的時候,同時也使他也能看到和聽到他自己,深刻地思考自己的生活,成功和失敗。

“坐在我的客戶面前我感到非常榮幸,他們與我分享了非常深刻的個人故事。有一些是非常悲慘的,有一些則令人鼓舞。但是它們都體現出關於我面前的這個人的內在的價值,我發現這非常令人驚奇。我們很容易忘記我們每個人都是有價值的,我們是如何賦予世界價值,而導師是最能夠幫助你發現這個盲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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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好奇和真誠,敞開心扉傾聽”

無論是在指揮還是在指導中,都不應該低估傾聽的力量。 “當樂團覺得他們不僅受到聽眾的聆聽,而且還受到指揮的傾聽時,就會感到很有力量。 他們覺得這位指揮家正在努力幫助他們,試圖引導他們。 因為我們都是專業人士,會演奏樂器,所以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一個能夠激勵我們的人,而不是告訴我們該怎麼做的人。 我認為這對於指揮家建立信任是很關鍵的。”

在一個每個人都有不同觀念和價值的世界中,想要取悅每一個人幾乎是不可能的。 “樂團就像一個微縮版的世界,有些音樂家要求做某事,而另一些音樂家則要求相反。 歸根結底,如果你要擔任領導角色,就必須要做出決定。 但是,你至少可以做的就是傾聽。 以開放的心態,帶著好奇心和真誠來傾聽。”

類似的,在做導師的時候,他的一項重要學習就是關於傾聽的藝術。 “很多學生從未被認真傾聽過。 因此,當有人用心傾聽的時候,他們會深受感動。 當我被聽到時,我也會被感動。這個看似簡單的舉動實際上可以治愈世界,只需要聽某人的聲音,而無需在聽的同時準備好答案,準備好一個回應,並不提前知道你要說什麼。”

在指導中讓客戶能夠在顯露出脆弱的一面是很重要的,但是黎志華認為,讓自己能夠不設防地顯露脆弱同樣重要。 “ 有時候你沒有什麼能說的,你所能做的就是傾聽他們傾訴生活故事。 當某人告訴您對他們來說非常非常非常艱難的事情,他們不曾告訴任何人的事情時,這將變得更加困難。 你能做的就是為他們留出足夠的空間,讓他們說出他們需要說的話,並聆聽。”

然而,黎志華並不認為他在這方面總是做得成功,“我還完全稱不上完美” ,他謙虛地說,引用了一句佛教的教義: 一個人需要首先認識接受現實情況。 “ 要真正了解你所處的狀況,首先要了解並且接受實際情況。 在過去,我總是拒絕面對實際情況。 所以我抗拒了人們告訴我的話,這讓我很沮喪。 ‘我,我,我的’( I, Me, My)成為了障礙。 那是我陷入我的自負和自戀的時期,但我從那段時間中學到了很多東西。

“你必須將自己的靈魂帶入這份工作,
填補空白以使它真正成為自己的”

在黎志華作為指揮的成功事業方面,黎志華在新加坡擔任現職之前曾在歐洲,中國大陸,日本和香港指揮過許多著名的樂團,包括阿德萊德交響樂團,新日本愛樂樂團,天鵝樂團和波蘭的波德拉西歌劇院愛樂樂團等。他還經常登上BBC,做大眾與音樂之間的傳播者。

如何成為一位才華橫溢、敬業同時又富有同情心的指揮家,同時又是一位仁愛的,熱情洋溢和樂於共情的導師來提供智慧,這無法通過在學校接受嚴格教育的簡單因果解釋。在訪談的最後,他給出了以下的提示,幫助你綻放出自己本色:“你不能簡單地通過讀書或被告知要做什麼然後將其工具化地使用來學會一些東西。對於藝術和文化來說也是這樣,你必須將自己的靈魂帶入這份工作,填補空白以使它真正成為自己的。”

<個人資料> 黎志華(Jason Lai)是英國管弦樂隊指揮家,綜合導師,主持人和演講者,現居新加坡。 2002年至2005年,他擔任BBC愛樂樂團的助理指揮。目前,他是新加坡國立大學下屬的秀桃音樂學院的管弦樂隊首席指揮。

Chinese editor: Yuchen G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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